文明的延续、重塑与转向:铁器时代的安纳托利亚文明

文明的延续、重塑与转向:铁器时代的安纳托利亚文明美国学者埃里克·H.克莱因在《文明的崩塌:公元前1177年的地中海世界》一书中指出,整个地中海世界的青铜文明在

  文明的延续、重塑与转向:铁器时代的安纳托利亚文明

  美国学者埃里克·H.克莱因在《文明的崩塌:公元前1177年的地中海世界》一书中指出,整个地中海世界的青铜文明在持续近两千年后猝然崩溃,已经发展了几个世纪的大型帝国和小型王国迅速瓦解,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过渡时期,学者们常视之为人类文明史上的第一个“黑暗时代”。诚然,随着公元前13世纪末赫梯帝国的灭亡,安纳托利亚文明由青铜文明跨入了铁器文明时代。赫梯帝国衰亡后,东西方文明间的交流不但未曾中断,反而呈现出了另一种文明交往的景象。安纳托利亚半岛上不仅仍有尚在延续的原有文明因素,还新加入了一些外来文明和文化元素,随后多种文明与文化在此交汇碰撞。

  最新考古证据表明,赫梯王国都城哈图沙可能并非瞬间毁于一旦,而在被入侵焚毁前就已被逐渐废弃。哈图沙城的考古地层亦显示,在铁器时代早期(约公元前1100年—前900年),不少被遗弃的赫梯建筑被再次使用,陶器和制陶技术也依然延续了赫梯的风格。虽然此时已经开始有新的居民进入安纳托利亚中部地区,但赫梯文明的风格仍然得以保持,直到铁器时代中期(约公元前900年—前550年)才有所改变。

  大约公元前9—前7世纪,在半岛东部兴起了乌拉尔图王国,它后来在亚述帝国、辛梅里安人以及斯基泰人的多重打击和入侵下逐渐衰亡。乌拉尔图人的建筑技术风格既沿袭了赫梯人的传统,又实现了创新与突破;在宗教上,他们将被征服地区的神灵都纳入了自己的崇拜体系,例如太阳神施威尼和雷雨神太舍巴分别源自胡里人的施米克和泰苏普;雕刻艺术风格与亚述人相似,但也并非完全直接借用。他们同时使用楔形文字和象形文字,最新研究认为乌拉尔图语和胡里语可能存在着一定的同源关系。

  铁器时代的半岛东南部和叙利亚北部兴起一些小邦国,学术界称之为“新赫梯王国”。这些小国历经四百多年的发展(公元前12—前8世纪),最终都被亚述帝国征服,但它们却保留了赫梯文化的很多传统。新赫梯王国的国王们常常沿袭赫梯国王的名字,例如苏皮鲁流马、穆瓦塔里和哈图西里等,他们还使用卢维语象形文字。卢维文化在青铜时代的安纳托利亚占有重要位置。很多学者认为,赫梯王国虽然以赫梯语为官方用语,但民间广泛用语却是卢维语,不少赫梯国王印章上都使用了卢维语象形文字,赫梯末王苏皮鲁流马二世就曾用卢维语在公众碑文上记录自己的功绩,即“南堡铭文”。因此,有学者结合文献和考古证据大胆猜测:在赫梯王国末期,赫梯王室精英并非立即消亡,而是迁居到了安纳托利亚半岛东南部或者叙利亚北部,然后与当地的居民融合,形成了这些新赫梯王国。

  公元前8世纪末,吕西亚人兴起于半岛西南部,他们曾抵抗过吕底亚王国的入侵,最终被波斯帝国征服。关于吕西亚人的来源主要有三种说法:荷马的《伊利亚特》首先提及吕西亚人萨尔佩冬是宙斯与吕西亚公主(另一说法是与欧罗巴)之子,该神话传说表明吕西亚人的起源兼具外来与本土的文化因素;希罗多德的《历史》认为,吕西亚人可能是从克里特岛迁到安纳托利亚半岛;而赫梯学家的研究认为,“吕西亚(Lycia)”的词源可追溯到赫梯文献中的“卢卡(Lukka)”,故吕西亚人可能是青铜时代卢卡人的后裔,卢卡人使用的是卢维语。安纳托利亚半岛西南部一直深受卢维文化的影响,因此,不管吕西亚人的来源如何,其可能都接触并传承了卢维文化元素。

  由此可见,青铜时代安纳托利亚文明中的一些因素在铁器时代安纳托利亚的中部、东部、东南部以及西南部等地区仍在延续。赫梯王国灭亡后,安纳托利亚半岛短期内并未形成统一强大的地域性王国。很多外来民族进入这一真空地带,他们与当地的居民相互交融,逐渐形成了一批小型的地域性国家,这为安纳托利亚铁器时代文明的重塑与转向奠定了基础。

  约公元前1200—前1000年,弗里吉亚人可能自巴尔干地区而来,然后逐渐扩展到了安纳托利亚半岛西北部和中部。公元前9世纪,他们建立了国家,用弗里吉亚语书写文献。弗里吉亚语与希腊语同属印欧语系。弗里吉亚王国曾是亚述帝国在安纳托利亚的一大劲敌,亚述文献中称其为“穆什基”,后来随着辛梅里安人的入侵,弗里吉亚王国逐渐衰落。弗里吉亚王国的物质文化对半岛上的近邻们产生了重要影响。考古资料显示,公元前9世纪初的弗里吉亚建筑在雕刻装饰风格上与新赫梯王国有着密切的关系,到公元前8世纪时,弗里吉亚的制陶技术和风格已经开始向外传播和扩散,甚至连移居安纳托利亚西部沿海的古希腊人亦曾受其影响。

  随着地中海青铜文明的崩塌,克里特岛或者希腊本土的很多居民开始外迁。通过古风时代(公元前8—前6世纪)的“希腊殖民运动”,古希腊人大大扩展了他们在安纳托利亚半岛上的定居范围。迁居到半岛西部的古希腊人与当地居民相融合,在原有城市的基础上形成了一些著名的城邦,如米利都、以弗所。出土于半岛南部沿海地区的陶器表明,古希腊人殖民运动的足迹同样也到达这一区域。通过这一区域的诸多港口,古希腊人又继续前往塞浦路斯、腓尼基和埃及等地,这标志着爱琴海世界与黎凡特、埃及之间的商业贸易路线得以重新恢复。

  大约在公元前7世纪,吕底亚人兴起于半岛西部,他们是一支本土居民,语言上属于印欧语系。据希罗多德的记载,吕底亚人征服了半岛西部海岸上的希腊人城邦,与亚述和埃及结盟,并与米底人发生了“日食之战”。公元前546年,吕底亚国王克罗伊索斯战败于波斯国王居鲁士,其王国亦就此灭亡。吕底亚的文化对波斯以及希腊都有影响,甚至远及利比亚和意大利。在吕底亚王国灭亡后,他们的建筑传统、陶器形状与装饰风格持续了一个多世纪,语言则延续到公元前1世纪,文字更是到了3世纪也仍在使用。吕底亚的克罗伊索斯更是成为古希腊文人写作的重要素材。

  卡利亚人也是铁器时代半岛西南部的一支重要民族,荷马的《伊利亚特》把卡利亚人视为特洛伊人在安纳托利亚的盟友。古希腊史学家认为卡利亚人源自爱琴海岛屿,现代学者基于赫梯文献的记载,结合卡利亚语属于印欧语系、且与赫梯语和卢维语同属一个语族,故而认为卡利亚人可能是安纳托利亚西南部的本地人。在美索不达米亚、波斯、巴勒斯坦和埃及等地的文献中都能看到卡利亚人的踪迹,尤其是在公元前7—前6世纪的古埃及,卡利亚人以雇佣军的身份而知名。目前在安纳托利亚半岛上发现的卡利亚人文献较少,反而是在埃及出土了不少卡利亚语-埃及象形文字的双语文献。

  综上所述,在赫梯王国灭亡之后,安纳托利亚半岛陷入了列国割据纷争、各民族先后而治的局面,诸如弗里吉亚、新赫梯、乌拉尔图和吕底亚等王国以及吕西亚人、卡利亚人、希腊人等各个民族。这些王国和民族不仅继承了安纳托利亚青铜时代的文明因素,而且还结合自身原有的文化底蕴,吸收了其他民族的文化元素,进一步实现了自我突破和创新,完成了安纳托利亚铁器时代文明的重塑。这种文明的延续和重塑模式在本质上与青铜时代安纳托利亚文明的多元化特征是一致的,其不同之处则在于青铜时代的文明多元化是处在一个强大的政治实体——赫梯王国的主导下完成,而铁器时代的文明多元化则是由分散的区域性王国和多个民族来承担实现。

  这两种文明多元化模式诞生于东西方文明互动交流的历史背景下,其各自对应的文明转向结果亦由此产生差异。赫梯王国主导下的、青铜时代的文明多元化在遇到同时代的近东文明时具有较大的自主选择性,因此赫梯文明能够与古埃及、古代两河流域等各个文明并驾齐驱。而铁器时代的文明多元化在东来的亚述、米底-波斯文明和西来的古希腊文明面前,展现出了更为明显的被动性。因此,在铁器时代中后期,当强大的外来力量——波斯或者亚历山大帝国进入安纳托利亚半岛时,东方化或者希腊化就成为安纳托利亚文明多元化所要做出的抉择,这也是铁器时代安纳托利亚文明“不得已而为之”的被动选择性转向。

  (作者:蒋家瑜,系首都师范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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